出版類型:文學、長篇小說
書系列別:司馬中原精品集
書系編號:Qc036 
書籍名稱:黿神廟傳奇【司馬中原限量揮毫題字書卡】*(限量贈品隨書收縮-拆封不退)
作  者:司馬中原
定  價:$340元 
開本尺寸:正25K-21〈長〉*15〈寬〉
裝訂頁數:平裝本-384頁
ISBN:978-986-352-647-6
原印條碼:978-986-352-647-6
CIP碼:857.7
出版日期:2018.11.20
風雲書網:http://www.eastbooks.com.tw

※限量贈品: 【司馬中原限量揮毫題字書卡】
司馬老師為回饋忠實讀者挑選了與「黿神廟傳奇」雨中意境相符合的宋代詩人‧陳與義的《春寒》詩詞,稍作修改親自揮毫題字,製做限量書卡以供書迷收藏。
海棠不惜胭脂色
幽立迷濛絲雨中
—— 原詩出自 宋‧陳與義《春寒》「海棠不惜胭脂色,獨立濛濛細雨中。」
陳與義(1090-1138),南宋初年傑出詩人,其詞風格近蘇東坡,語意超絕,自然渾成,著有《簡齋集》。
所有的故事都是發生在大雨滂沱的夜裡。當天下起驟雨時,也是老琴師每次犯病之際,女主角盈盈為找尋犯病的父親,與搬運工狄虎在雨夜相遇,因而開始了兩人的情愫。
是雨,造就了這段姻緣;也是雨,才有了黿神廟的傳奇!
女主角盈盈正如海棠花般美麗脫俗,幽立在迷濛絲雨中,守護著她的人生和愛情。
※齊邦媛教授最愛推薦!司馬中原鄉野傳奇系列作品之一,經典之作,勾人心弦。
※香火鼎盛的黿神廟一向是小鎮上人們的精神信仰中心以及話題的來源,看似平靜無波的小鎮卻因為河床乾涸冒出的一具屍骸,引發了熱議,究竟這具遺骸是誰?是自行落水還是被人謀害?這樁奇案能夠打破謎底嗎?

作者簡介:司馬中原,本名吳延玫,江蘇省淮陰人。曾經多次榮獲各種獎項,在世界華人文壇享有殊榮,作品內容包羅萬象,取材多元,尤其擅寫中國北方鄉野以及靈異類別故事,深受海內外廣大讀者們喜愛,其主要代表作品包括:《狂風沙》、《驟雨》、《荒原》、《紅絲鳳》、《路客與刀客》、《綠楊村》、《荒鄉異聞》、《刀兵塚》等。
*司馬中原榮譽獎項:
1960 第一屆全國青年文藝獎 1967 教育部文學獎
1971 十大傑出青年金手獎 1979 第一屆十大榮民獎
1980 聯合報小說特別貢獻獎 1987 國家文藝獎
1992 金鑰獎文壇貢獻獎 2007 中華文藝協會榮譽文藝獎
2008 世界華文作家終身成就獎 2010 世界文化藝術學院榮譽文學博士學位

內文簡介:
一到傍晚老天就下起傾盆驟雨,
讓浮動的人心也變得陰霾起來,
老琴師每逢變天時就會犯瘋癲,不但口發囈語,
甚至六親不認,這是什麼奇怪的毛病?
還是他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香燭舖的閨女盈盈突然下落不明,
是不慎失足落水而亡,還是被人謀害喪命?
或是真的被神廟的老黿抓去當黿神娘娘了?
如果她是被謀殺的,
凶手是那個已經死去的貪財的瞎廟祝?
是她當時有著瘋癲病的爹?
還是那個逃遁得無蹤無影的情人?
如果她真的成了神,那麼那具白骨骷髏又該是誰?
古老的黿神廟揹著半天的彩霞,俯視著這座神秘的深塘,這深塘的面貌仍像既往時日一樣,從沒有改變過,只是每過一段時日,人們會替它添上一些神奇怪異的傳言,使黿神廟保持著旺盛的香火,使瞎老廟祝收入更多的香油神水錢。
「她真的被黿神娶去了!」酒舖的主人說。
「好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八字鬍子說話的聲音,透著一股子惋嘆。
多少沉甸甸的傳說,在這塊那塊荒寂的土地上磨著人,但沒有誰懷疑,也沒有誰敢於輕率的懷疑,盈盈被黿神娶走的事情,就這樣拂沸揚揚的傳開去了……只有狄虎一個人明白那事情的真相。
果真是天降神蹟?面對古老的黿神廟傳說,相信的人深信不疑,也有人質疑是有心人編造出來的造神謊話。黿神廟的傳說究竟是真是假?老犯瘋癲的老琴師、愛罵人的閨女盈盈、跑船的運鹽工狄虎,他們三個之間有什麼複雜的關係?又編織了一個什麼樣奇幻的故事?

【目錄】
一、拜黿神
二、魅惑
三、帶刺的玫瑰
四、孽緣的陰影
五、靈驗
六、野漢子
七、大雷雨
八、鑄情
九、慾夢
十、風聲
十一、老琴師
十二、陰霾
十三、迷津
十四、惡魘
十五、鬼打牆
十六、黿神現形
十七、鄉野傳說
十八、金身
十九、久遠的謀殺
二十、沉冤大白

【內文精摘】
聞嗅慣了的葉子煙的煙霧在燈下嬝繞著,閨女盈盈靠在櫃檯一角,一動不動的坐著,不時的眨著眼。
黿神廟前的夜晚,本就夠熱鬧的了,到了黿神節的前夕,更熱鬧得勝過城裡的鬧市,從土坡下面開始,一路布篷挨肩搭背的張起來,每個棚前都點燃著馬燈和彩燈,把夏夜溫寂的大氣燒得一片火紅。星空很繁密,來拜廟的人群更繁密,天上的流星還在星群中間飛跑著,不遇什麼遮攔,人呢?只有挨挨擦擦的擠,誰也休想跑上一步。
也許難得逗上這樣晴和的天色罷?
那說傻不傻,說機靈又不機靈的小夥子怎麼還沒見著影兒呢?……儘管爹那暴暴的嗓子還在耳邊飄響著:「我不准你跟那些扛鹽伕和莽船人閒搭訕,不准你去招惹他們,這些沒根的浪漢,十個有十個不是好人!」好像他多年來就沒改過他那種神經兮兮的固執,至少,那小夥子一眼看上去,就跟那些浪漢們不一樣,他是不會相信的,當初他也曾多次這樣吼罵過媽,使那許多原本平靜的夜晚,平添了許多咆哮、咒咀和眼淚……爹說媽走了,人人都跟著傳說媽走了,爹在酒肆裡昏天黑地的酗酒,講了媽許多莫須有的醜話,說她怎樣跟三花臉,怎樣跟長鬍子的浪漢,人們居然就相信他,並且跟著傳說這,傳說那,繪聲繪色的,把沒有人眼看的事情都說成真的。
真相如何?自己也不知道。
只還隱約記得那些在爹咆哮聲裡戰慄的夜晚,爹臉色鐵青,兩眼噴火,額頭的青筋暴凸著,拼命揪著媽披散的頭髮朝牆上撞,一面說些昏亂得不能連貫的話:你甭想拿什麼感恩依順的甜嘴來哄騙我,你不是木頭刻的,你說,你是不是偷了三花臉?我是殘廢人,沒老婆也過得了日子,你認了,我放你走!我不戴這頂綠帽子……天知道哪來的三花臉?要等他脾氣發過了,媽才跪著說好話,說絕沒有這種事情,全是你憑空想出來折磨人的,假如在城裡不好,就搬下鄉好了。
下了鄉,三花臉沒有了,換成個長鬍子的船戶,還是三朝兩日的一頓罵,一頓打,二天媽眼上貼膏藥,頭蒙在被裡,委屈不盡的哭……。
「盈盈,媽的乖女兒,媽也許有一天,就這樣含冤不白的死在你爹手上,你爹是個好人,卻是個瘋子!……他怎樣古怪的想,就以為他想的就是真的,媽若真像他想的那樣人,當初就不會找著他嫁了。」
媽究竟去了哪兒?自己根本不知道,問爹,爹冷著臉子說:「別問她!那不要臉的,跟那生長鬍子的野漢子跑掉了!」
「老陶的老婆,跟那長鬍子船戶跑掉了!」幾乎立刻就聽到了這種風播的迴聲。
星空很繁密,又有一顆曳著長長光尾的流星在飛跑著,突然滑落到高高的黑裡,再覺不著蹤跡了!那邊亮著的船桅燈也很繁密,它們夜夜亮著,它們是一些地上的星子,但也會在朝來的霧裡滑落,跟著滑落的是一些人臉。
在這被燈火燒紅的夜裡,不知怎的竟是想著那個看來傻氣的小夥子,偏又想起那些使人心潮的往事,跟著這些升起的,是爹陰鬱的眼和緊鎖的眉,也就是那眼和眉的濃密的陰影,把自己鎖禁著,禁在身後這座遍地生苔的院落裡,每一塊石上的苔痕,都是一張陰鬱的人臉,每一張那樣的臉上,都有著爹的影子。
天知道媽走後這五年的長日子是怎麼過的?記憶愈朝深處推,瀰漫著的黑霧越是濃,混混沌沌,更加尋不出什麼蛛絲馬腳來,能替媽捲逃這樁事下注腳,只是失去她之後,家便寂寞冷清下來,連風也留不住,而爹只有一把琴和一罈酒,醉意醺醺的拉走了一個黃昏又一個黃昏,雲也僵凝,風也冷,那琴弦總像在吐著什麼,說著什麼?日復一日的,幾乎拉的是同樣的調門兒,慘霧在弦下湧聚,愁雲在弦上匯結,叫人不忍卒聽。——似乎比媽在家時夜夜聽爹的咆哮更慘了。
只有守在香棚裡的時辰,才覺得離外在的世界近一些,但總像隔著一層什麼,隔著什麼呢?自己曾在園子裡捉過一隻螻蛄蟲兒,把牠裝在一隻小口的玻璃瓶子裡,放在石階上看著牠,螻蛄蟲靈活的頭顱轉動著,牠一定看見瓶外的天地。花和草,土和石,牠便用力的爬著,爬著,但總跌回原來的地方,自己也就是那隻螻蛄蟲兒罷?但比那螻蛄蟲兒聰慧些,至少還能知道有那麼一層阻擋,不願費力去掙扎,只是坐著,沉在一剎而來一剎而去的迷惘裡,用那些迷惘編成一個結又一個結,只能編,卻不能解開……
那看來傻氣的小夥子怎麼還不來呢?
「三個銅子兒一小把,五個銅子兒一大把,隨意挑罷!」有買香燭的人進香棚來了,她便照例的這樣說著,站起身來,替他們斟上一盞熱燙的麥仁茶,再照例的收一圈兒空茶盞,把久坐的客人朝廟裡趕。
點燃著方燈賣吃食的小擔兒連著挑過去,篤篤的敲著毛竹片兒,賣西瓜枒兒和成串水蘿蔔小販,怪腔怪調的發出一些高過人聲的呼喊。人頭黑鴉鴉的順著鑼鼓點子滾動,這麼多的人,該把崗坡壓塌了。
一隻蛾蟲不知從哪兒飛進來,受了驚似的抖著粉翅,叮叮的撞著燈罩兒,又飛繞一個圈,把思緒引至另一個打得很緊的死結兒上。……媽走前那一天,爹又舊話重提,咬牙切齒的說起那個長鬍子的野漢,說他親眼看見那個人,斜揹著個扁扁的小包袱,在香棚門口兜來轉去的繞圈兒,說那人存心來接她的。
「你這賤貨,怎不跟他走?死賴在這兒哄騙我做什麼?潘金蓮謀害武大,你是想謀害我,讓我七孔流血死給你看?」
……「天喲!」媽雖捱了掌摑,仍然朝爹跪了下來,抱著他的腿,發出撕裂人心的哀叫說:「好人,天怎會讓你得了這種疑心病的?我自願跟你苦,跟你熬,這十幾年來,前世差你欠你的,論補也該補夠了,你不能這樣平白的冤我,鬼見著什麼長鬍子的大漢了?」……
「那你跟我到老黿塘上去發誓去!走呀!」爹動手扯著她的腕子,扯得她那對碧玉的手環叮噹擊打著,媽跟自己講過那對手環,她買它們時,正是她在戲臺上最風光的日子。……
「你不用這樣拉扯我,莫說到老黿塘上對著神黿發誓了,就是上刀山下油鍋我也願去,只要你肯相信,朝後不再活活的折磨我。」……誰知道呢,她竟是第二天夜晚走了的,在她發過誓之後。
她忽覺兩眼有些溼,便用笑來壓,硬把淚水壓回去了,滿天的星子似乎晃了一下,一個人笑著走進了香棚。那正是傻小子狄虎。
「哦,」她笑得更深些,兩頰的酒渦起了旋動,朝他說:「怎麼這樣躡手躡腳的?活脫像個——賊!」
「我來了好一會兒了。」狄虎說:「來買兩把香燭,求那個黿神把我的賊名洗一洗,剛剛我見你在想著什麼,沒好打擾你。」
閨女用霎著的黑眼說了一點兒什麼。狄虎又舐了舐嘴唇。
「那個害汗病的大個兒,沒跟你一道兒來逛廟?」
「他?——他叫你罵怕了。」狄虎說。
「我又不是靠罵人吃飯?不罵人嘴會癢!」閨女說:「他惹我在先,對付這種人,最好的法子就是罵,不罵得他狼狽,得不著清靜。」
「你真的很會罵人。」狄虎把奉承話說出了口,又覺得奉承得不甚妥當,——哪有奉承女孩兒家會罵人的?不過,他又立刻想出話來,補正說:「當然嘍,罵人並不是什麼好事情,用在該用的地方,不會吃人的虧,凡人在世,學著什麼都有用處,不是嗎?——學個羊癲瘋在身上,一樣嚇得著人。」
「嘻,看不出你倒是滿會說話的。」
「他們雖叫我傻小子,」狄虎說:「其實我並不傻,我自己知道。在船上的日子不太久,總覺過不慣,三天五日一個地方,飄來飄去的跟大夥兒合不上趟,在人家眼裡,不傻也傻了。」
「既是過不慣,那你幹嘛要上船做事情?」
「人總要混飽肚皮啊!」
「哪兒都好混日子,不一定在船上。」
「幹這行,利潤多些,」狄虎倚著門框兒說:「我也不想久幹它,總打算發力幹它三幾年,積蓄些錢,回去買塊靠路邊的地,搭起個茅屋來,做點兒將本求利的小買賣什麼的。」
他自覺今晚上說話很順暢,言語也多起來,因為每當自己說話時,對方都那樣的半仰著臉,手托著下巴,出神的,又饒有興致的傾聽著,彷彿四周一切喧鬧的聲音都沒在她的耳裡,其實他說的,並不是心眼兒裡要說的,也只說些零零碎碎不相干的話,正因為她顯露出願意聽下去的樣子,才逼得他找出話來說下去,越是不相干,說起來越沒有什麼顧忌。
自己說話時,也遇上有人進棚來買香燭,閨女盈盈光顧著聽話,連例行的招呼都忘了打,恁由客人抓了香燭,隨意把銅子兒丟在櫃面上,這雖是細微的小事,看在狄虎的眼裡,不由得滿心感動起來。
他就這樣嘮嘮叨叨說下去,平素他這些言語,在船上說了是沒人聽的,在心裡窩久了,抖出來彷彿都有些酸味和霉味,一塊一塊的泛著溼溼的黏,說他願意開一家小小的野舖兒,能讓趕長途的客人歇歇腿,吃餐熱飯,野店門前若是臨著河,就養些鵝和鴨,當然能有一條小小的船更好,但那只是發貨用的船,只用雙槳不用帆,早出晚歸罷了……一邊說著,一邊也弄不明白,為什麼要把這些不相干的事情吐給她聽?
但那雙睜大的黑眼睛,像兩隻剛生出黑羽來的天真、稚氣又飢餓的鳥雀,吱吱喳喳的叫著,總得要餵給牠們一點兒什麼,自己早先也餵過兩隻乳雀,當牠們試抖小翅,張開白牙牙的小嘴唧噪時,就餵給牠們一些成熟了的紫黑色的桑椹,她的黑眼睛就那樣的吞飲著自己的言語,彷彿仍沒吃飽的樣子。
「坐著吃盞茶罷,」閨女說:「甭光站著。」
狄虎這才過去,坐的仍是前幾天坐過的地方。
「節後就快開船了罷?」閨女端過茶來說,聲音裡透露出一份難以捉摸的情韻,不敢說是她自興的迷惘?還是對自己離去的關心?
用手旋著那隻熱霧騰游的茶盞,狄虎忽然覺得心裡有些泛潮,閨女站在桌邊,離自己這麼貼近,但這彷彿不是真的,只是一個紙剪的影子,誰知在明天,後天,或是哪一個時辰?飽飽的帆篷像張著的翅,只怕連回憶裡的這樣的影廓也會變成一片模糊的白了罷?何苦要到這兒來呢?一想到開船,就覺得杯裡不是茶,卻是一盞由閨女親手斟上來的苦汁了。
什麼時刻唱過那樣的小曲兒:
人人都說是黃蓮苦喲,
我心比那黃蓮還苦呀苦十分……
「你怎的又不說話了?」閨女的聲音飄過來說:「儘愣著想些什麼?」
「哦,我是在算日期呢,」狄虎說:「下一船運的是豆餅,貨還沒來齊,貨齊後再裝船,總還要兩三天的光景……黿神節,這場熱鬧嘛……算是看定了。」
「甭騙我,」閨女的黑瞳仁兒凝定的看著狄虎的眼睛說:「你不是個愛看熱鬧的人。」
「那也沒辦法,」狄虎說:「咱們這號人,飄流打轉過日子,沒有什麼挑呀揀的了,不能說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有時喜歡的反而得不著,不喜歡的反而送到眼前來,只能說碰著六就是六,碰著么就是么了!」
「你倒是看得開。」閨女說。
「不是看得開,」狄虎聳聳肩,攤開兩手說:「我不是剛說過,那都是沒辦法呀!」
「能轉的骰子總比不轉的骰子好!」閨女忽然吐出這麼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來,下面好像還有什麼話要說,但卻頓住了,沒再說下去。正碰著又有拜廟的來買香燭,她就搖搖辮子走開了,把含蘊在話裡的意思留給狄虎獨自去默飲。
外面的鑼鼓聲一陣比一陣響,月光又落在老黿塘半邊塘面上了,正因有月光描勒著,更顯出那深塘的神秘深幽。好些留連在香棚裡的漢子,也都紛紛擠出去看熱鬧去了,閨女還是在櫃角的高凳兒上坐著。
一隻不轉的骰子:狄虎想。
假如老徐那番話是真的,她跟著一個瘋了的爹過日子,該是一顆不轉的么點子!但她從沒鎖過眉,嘆過氣,她明朗得像是無風無雲的天,比較起來看,老徐的那番話,又不像是真的了。
他喝著那盞茶,閨女又過來替他添。
狄虎扯扯她的衣袖,低聲的說:
「昨夜晚,我聽船上有個人,老跑叉港的,他說起你家的事情,說你爹精神有些……可是真的?對不起,我不該冒冒失失這樣問的。」
「除了你,誰都知道的。」閨女盈盈夠坦直的,立時就點頭承認了,問說:「你一定聽了很多很多罷?」
「很多很多。」狄虎說。
「你的骰子還在轉,我的卻不動了,——碗底上現的是一個么。」閨女說:「有什麼辦法呢?他能吃能喝,能講能說,他不承認有毛病,誰敢指著說他有毛病呢?瘋病沒藥醫的,香棚的生意好,賺的錢夠他買酒的。」
「他怎麼總不出來?」
「怕看你們這些外路人的臉。」閨女說:「你要是聽人說了,你就該知道為什麼了!」
「我知道。」狄虎說。
「我媽不是那種女人。」閨女又說:「她決不會做出那種事來的,也沒有那樣一個長鬍子的人,真的沒有,他心裡想著有,就有了!」
「我知道,別人也都這麼說的。」
「還有你們不知道的。」閨女說:「他常在三更半夜裡起來,穿好衣裳,點上燈,對著燈生氣,咬牙切齒的,一個人跟那盞燈說話,又叫又罵的。有時候,他會拎著一盞馬燈,繞著老黿塘打轉,喊著罵那長鬍子的野漢子,要跟那個人拚命。」
「我卻沒有見著過。」狄虎緊閉著嘴唇,兩眼炯炯的,在濃眉的陰影下發著光。
「我是說:有時候他會。」閨女說:「你只是沒遇著罷了。通常在下雨天,響暴雷落大雨的夜晚,他聽著雷,看著閃,就會突然發起瘋來,可是過了那一陣子,雨水淋透了他,他自會一歪一拐的回來,脫下濕衣,再睡下去,第二天,好像沒有那回事一樣。」
閨女歪過身子,拖一拖長凳,背窗坐下來,低著頭,用纖巧的手指引動桌面上的茶水,在胡亂的塗抹著什麼,門前的燈光射不透老黿塘底的黝黯,黑黯沉沉的崖影仍然和月亮互相噬食著。
狄虎猛可的驚震起來,一個閃電似的怪異的感覺掠過他的腦際——閨女彷彿正立在峻陡的危崖上,面對著一個可怕的瘋人,雖然那瘋人確是她爹,但這樣下去,他會做出什麼來呢?
這一切都是無意的,他到這兒來,並沒存心要牽動什麼,天知道話頭兒一斜,竟斜到這事上面來,對於這著事情,他是絲毫無能為力的。……從閨女的坦直吐述,再加上傳言的映證,他幾乎可以確信,那古怪的老頭兒老陶,因為腰部受過傷害,使他無法做一個名符其實的男人,但又因著這段孽緣得到一個絕頂俊俏的女人,這使他身體的傷害沉落到心裡,化成精神的殘疾,疾久成瘋,他能那樣的逼害著他的妻,日後也許會同樣的逼害著他親生的女兒,……他抬頭望著她,幾至不敢再想下去了。
「你爹發瘋的時刻,你不覺得駭怕嗎?」
「不。」閨女低聲說:「我早就看慣了。再說,他很少對我兇過,除非提起『船』,『船上人』或是『帆』、『錨』、『槳』、『纜』之類的東西,只要跟船字有關聯的,都惹他生氣。」
「我弄不懂。」狄虎把手指插在短髮裡搔著,苦笑說:「我弄不懂這是甚麼樣的古怪毛病?」
「他妒忌,」閨女說:「他始終記著那個長鬍子的野漢子,他相信那個『人』是弄船的。他恨他,也就恨上了叉港上的船,恨上了你們這些船上的人,這幾年,他從不到香棚裡來,總把自己關在後屋裡,他一見著我跟船上人說話,就會氣得發病。」
麥仁兒在茶盞上打著旋,緩緩的沉下去了,狄虎的一顆心也跟著朝下沉,朝下沉,一切的慾望,夢和幻想,也都在隨著沉澱。夏夜是喧鬧的,浪頭般的喧嘩一陣陣的沖激過來,但總沖不透繞在身邊的一圈兒死寂。
「這總是怕人的事情……」他喃喃的說。
「你用不著擔心,」閨女用大大的黑眼斜睨著他,笑了笑說:「再過幾天,船一掛上帆,這事就過去了,大不了你們會講起它,變成一個故事,像叉港上流傳著的老黿塘的故事一樣罷了。」
「不,不是這樣!」
「又怎樣?」
狄虎被她這一激,激出話來說:
「你爹這毛病,早晚會激出事來的,假如……呃呃……假如日後你跟了一個弄船的,他會怎樣?這香棚,又不是鐵壁銅牆,禁不住你這樣的人,也擋不得弄船的漢子,可不是?當然,我這只是說假如的話……」
「假如總歸是假如,」閨女說:「這假如,那假如,千百個假如,沒有幾個會成真的,我爹跟我兇說:十個弄船的,有十個不是好人……」
她還在用手指在撥弄書桌面上的水漬,一道閃電在她眼前划過——她的手被另一隻手用力的壓住了,在昏黯的跳動的燈影裡,她吃驚的去看那張臉,那張臉也正在看著她,他兩眼不知所以的瞪著,仍然是那副愣傻的樣子,認真又誠懇,她想抽回手,卻失去力量,想罵一句什麼,又罵不出口。
「你記住,我是那十個之外的。」狄虎說。
閃電掠過去,他突然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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