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蒼如果是憐憫的,它總會找一個最恰當的氛圍,讓兩個傷痕累累的人,互舔羽毛、一訴衷腸。

 

最近有一段真實人生被搬上大螢幕──《來得及說再見》。

故事敘說一名九十一歲的老婦人,七十四歲才嫁來台灣,雖是她的第三段婚姻,嫁的卻是她第一個男人──十七歲就下嫁的青梅竹馬。

時代悲劇下,他們分隔兩岸,漫長的人生中各自嫁娶,直到另一半都離世後,兩人才取得連繫,決定再次結為連理。

 

在風雲時代十月份即將出版的《吾血吾土》中,也有一段戰火下的遺憾愛情。

 

抗戰炮火下,女主角與家人遠走緬甸,她盼望心上人能與她同行,只是當火車駛離月台,仍不見心上人的踪影。

心上人最後娶了女主角留在家鄉的妹妹,最後又在文革中離異。

晚年,白髮蒼蒼的兩人聚首,才道出當年的真相:

 原文摘錄: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九日,雲南省政府主席盧漢將軍忽然在昆明宣佈起義投奔共產黨,並扣押了駐守在雲南的中央軍第八軍軍長李彌、二十六軍軍長余程萬,以及一些國民黨中央在雲南的要員。第二天人們看到那些在藍天白雲下潑辣辣招展的紅色旗幟,就像春天裏千樹萬樹姹紫嫣紅,才知道變天了,解放了。但駐守在滇南一帶的李彌和余程萬的部隊,見自己的長官被扣,便拚死往昆明反撲,昆明頓時陷入戰火之中。盧漢的部隊抵擋不住了,只得同意放走李彌和余程萬,以緩兵之計等待正火速趕來的解放軍的救援。

昆明城那時混亂一片,到處戒嚴,人們狼奔豕突、奪路逃亡。飛機場、火車站、汽車站,以及橋樑路口,都有憲兵和軍警把守,你至少得有五六張以上的關防簽章才過得了這些關卡。舒淑雅的父親是為法國人做事的,事情就簡單得多,拿著法國領事館簽發的批文,全家人一路暢通無阻地就到了火車站。

每過一道關卡,舒淑雅都在混亂的人群中舉目張望。她希望戲劇化的一幕出現——趙迅撥開擁擠的人群,打倒阻攔的士兵,如一個戰神一般衝到她的面前。如果真是這樣,她會撲到他的懷裏,緊緊地抱住他,一生一世也不放手。

但是,直到開往滇南的火車一聲悲鳴,舒淑雅也沒有在人頭攢湧的月台上看到那個她熟悉的身影。火車駛出戰火紛飛的家園,緩慢地爬行在紅土高原上,將眷念的目光越拉越長,越走越沉重,彷彿載不動這亂世情緣。一直到皺紋爬上曾經青春靚麗的面容,白髮如霜降般撒滿曾經驕傲的頭顱,舒淑雅也不會忘記昆明火車站那混亂中痛到骨頭裏的失望。

「你不知道,其實我已經過了很多關卡了。警察局的,稽查處的,城防司令部的,偵緝隊的,戰時特別通勤處的,甚至憲兵團的。」趙廣陵說到此時也有些激動起來了,彷彿剛剛衝過一道關卡。

「憲兵把守的地方是到火車站的最後一道關卡,那你為什麼不在月台上?」舒淑雅抓緊了自己的酒杯腳,彷彿隨時要向趙廣陵的頭上砸過去。

趙廣陵那時離月台也就約三百米,但那是他一生也無法逾越的距離。這就是他的命。他已經聽得見火車催促人們趕快上車前的鳴叫,聽得見蒸汽機車蓄勢待發時的咆哮。他手上的特別通行證來自於省黨通局特派員錢基瑞。我們不會忘記這個中統特務,文化劊子手,但我們也不會忘記他也畢業於西南聯大。在大廈將傾時,他知道自己作為這棟大廈的維護者在劫難逃,但他的最後一點良知還讓他面對自己學兄的懇求時,人性回歸,悲憫重現。趙廣陵還記得他對自己最後的話是:迅兄,逃亡是下一次勝利的開始。共產黨曾經就是這樣,現在輪到國民黨了。

可對趙廣陵來說,這是人生失敗的開始。他在火車站的候車樓前忽然被一輛維斯利敞篷吉普車橫在前面擋住了去路。尖銳的急剎車聲如一把鋒利的刀子,一刀斬斷了趙廣陵急迫地想追隨舒菲菲而去、不要話劇而要愛情的一腔情懷。一個中校軍官從駕駛副座上跳下來,高聲叫道:

「廖志弘營長,往哪裏走啊?」

「廖志弘」這個名字在從內戰前線回來以後,就再沒有人這樣叫了(儘管他那個時候叫趙迅)。他驚得渾身一個激靈,更讓他差不多要癱倒的,是吉普車後排座上那個神情冷峻的陸軍中將。他不無溫情地問:

「兄弟,別來無恙?」

重新被叫做「廖志弘營長」的趙廣陵就像被使了定身法一樣,再也邁不動腳步。他不知道怎麼就上了第八軍軍長李彌的座車。李彌一手摟著他的肩,一手握住他的手,說我找了你好久。你這條雲南漢子,現在過怎麼樣?趙廣陵忙說,軍長,我不是廖志弘,我是趙迅。我是趙廣陵。李彌哈哈大笑,我才不管你叫什麼呢?我只認得你臉上為我留下的傷疤,只認得我們是生死兄弟。跟我走吧,好兄弟。有我吃的,就有你的吃的。我的四八三團還差一個上校團長,你去幹吧。

戰爭打到隨便在大街上抓一個人來就可以當團長了,這仗還能打嗎?儘管趙廣陵說了,我不想打內戰;他也說了,我要去找我的愛人,她就在火車上等著我。趙廣陵還說了,我這些年不指揮部隊了,我當導演,只會指導那些演員演戲。但李彌一句說就給他擋回去了。「還有比戰爭更精彩的人生大戲?」

這趟駛離昆明的火車為李彌專門加掛了一節包廂,李彌斜靠在沙發上,對趙廣陵說,廖營長,不要看他們現在鬧的這樣凶。起義,哈,老子要起義的話,在徐蚌戰場就起義了,還要他們來要脅我?老弟,等第三次世界大戰打起來,我們還會殺回來的。當年我在江西,被他們追殺得丟盔卸甲,身邊的衛士都戰死了,我還不是活到了今天。軍人嘛,不要在乎這一成一敗。我告訴過你的,對一個軍人來說,他的戰爭永遠不會結束。除非他戰死疆場。

包廂裏有法國紅酒、硬殼麵包、咖啡、乳酪、火腿腸、巧克力。大地在車廂外後退,遍地都是舒菲菲遺恨的目光和揮灑的眼淚,它們跌碎在紅土地上,飄零在田間地頭,懸掛在痛苦地擺動的樹梢。趙廣陵看得到,感受得到,甚至聽得到前面某節車廂裏那傷心欲絕的啜泣。在李彌軍長切一塊火腿時,趙廣陵說我要去一趟廁所。

廁所在車廂的連接處,兩個憲兵把守在那裏。趙廣陵進了廁所,鎖好門。然後推開窗戶,翻身爬到了外面。他本想爬上車頂,一節車廂一節車廂地找他的舒菲菲。但在他就要翻上車頂時,火車鬼使神差地一個剎車,趙廣陵就從車身上飛出去了。

「到我醒來時,天都黑了。哪裏還有火車,還有我的愛?我錯過了那一班火車,就錯過了我一生愛啊……」

「唉呀……喂!」舒淑雅輕輕歎了用口氣,彷彿被一隻飛來的蜜蜂在心房上蟄了一口,痛得肝膽俱裂,花容失色,但還不能放聲慘叫。劇痛之後,唯有面對不可更改的命運,黯然神傷了。

「別傷心,所有的苦難,都是有價值的」。時間在此刻凝固了,趙廣陵捧住了舒淑雅的手,就像捧住一隻躍動的松鼠,捧住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幸福。兩人都長久沒有話,兩雙有了老年斑的手就那麼輕輕地握捏,柔柔地摩挲。似乎沒有這一生中難得一次的肌膚相親,他們便會分不清這是在夢裏還是夢外;分不清這是白居易筆下的「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還是兩個普通的中國人,用自己的一生寫就的一篇「長恨歌」。

 

──摘自范穩《吾血吾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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